本書為作者的最新小說集,含《曼殊沙華》《創(chuàng)口貼》《倉鼠》《天梯》等篇目,小說中的人物他們從家境上、從相貌上,只是大時代中的普通人,他們對人在生長過程中一路遺落的風沙看得真切,所感受的也是每個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痛苦和創(chuàng)傷。正如契訶夫式的小說,平常人陷入了平常的境遇。
《倉鼠》
出門前,郝麗特意化了個淡妝,又往脖子處灑了點香水。不就是去你堂哥那,至于這么夸張嗎?丁驍說。她懶得理他,只點點電腦桌前的便簽,意思是別忘記上面的事。
便簽上詳細列了今天一天源源要做的事。早上九點半:兒童畫。十一點半:喝水。十二點:吃飯(注:選擇干凈的餐館)。十三點:睡午覺。十四點:完成語數(shù)自主練習。十五點:吃水果(注:水果已經(jīng)洗好,放在廚房臺板上)。十六點:練習尤克里里。十七點:吃晚飯,去瑞克英語。
堂哥電話來的第二天,郝麗和丁驍說因為源源上培訓班,所以堂哥的聚會她就不去了。這次不去,以后也可以去嘛。丁驍這么一講,她的氣上來了,什么叫以后?她也不管剛剛說的不去,堅持讓丁驍送源源。
源源跑過來了。媽媽,我想和你去舅舅家。源源,媽媽不是和你說好了,媽媽有事,你乖乖跟爸爸去上課。不要,源源邊說邊抱住了她,我想和你一起。
源源!她懊惱地看了丁驍一眼,丁驍總算有了反應。源源,過來,你媽還有事。不嘛!我就要媽媽。丁驍攤了攤手,表示他也沒辦法。她心里涌起一股無名火。你就不能聽話點?源源愣了一下,不再堅持了,眼里卻滿是委屈。
她有點后悔,但仍是拎起皮包。源源,你聽話。媽媽晚上來接你。講完后,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心軟。
車子在4S店還沒修好,她打了一輛車。到云和咖啡館的時候,姚亞軍已經(jīng)在了。上次匆匆一瞥,她沒來得及仔細看,這次的近距離觀察使得她發(fā)現(xiàn)他幾乎沒怎么變。同樣扁圓的臉,同樣標志性的光腦門。這光腦門八年前看上去還有點違和,但眼下看上去卻格外和諧。
真沒想到,這么多年后還會碰到。是啊。那天,她和丁驍吵完架,給姚亞軍發(fā)了條微信。周日有空嗎?一起吃個飯。很快,她收到回復,好。
服務員拿著餐單過來了。喝點什么?姚亞軍問。她出門時吃了面包和牛奶,并不餓,不過還是說,美式咖啡。兩杯美式咖啡。姚亞軍點完后說,我后來還去過潤友超市,不過,沒看見你。聽他們說,你辭職了。是啊,不喜歡就辭了。怪不得,佩服你的勇氣,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不喜歡就換工作的。我現(xiàn)在做的也不是我喜歡的。?我在一家公司做文職,到點上下班,不用加班應酬,就是圖個輕松,讓你失望了吧。那倒沒有,其實有幾個人能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(yè)?你呢?我?還不是老樣子,都做了那么多年了,那點事閉著眼睛都會。
她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。別笑。我說真的。美式咖啡上來了,姚亞軍喝一口咖啡,繼續(xù)道,喝這個咖啡讓我想起當時給你買的飲料,好像叫蜜桃沁飲。我還特意提醒營業(yè)員得是熱的。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飲料的名字,不禁有些感動。又聽到他說,這樣說起來,我們已經(jīng)是第二次巧遇了。是啊,那次真的多謝你了。要不是你,我還不知道怎么回家呢。肚子又痛,其實我后來有幾次路過那家店,還下車去買過東西,可惜一直沒碰到你。
如果氣氛一直這樣下去,他和她會發(fā)生點什么嗎?她不知道。但姚亞軍的手機鈴聲不適時地響了起來。他似乎不想接,按掉了。但沒過多久,鈴聲又響了起來。他看了眼屏幕,臉色不大自然地說,不好意思,我先出去接個電話。
幾分鐘后,他回來了。真不好意思,我恐怕得先走了,家里有點急事。她有點懵,沒事。他像是遲疑了會兒,跟你直說了吧,是我太太。她之前動過手術(shù),身體不太好。
姚亞軍走后,她獨自點了杯卡布奇諾。過去,她很喜歡喝卡布奇諾,但不知什么時候起,這種有著豐厚奶沫的咖啡被美式咖啡代替了。
她記起那次在車上,姚亞軍跟她談起他的戰(zhàn)友,還談起了胡雪巖。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胡雪巖嗎?別人都只當我羨慕他白手起家,發(fā)了大財。但他們忘了,胡雪巖后來被革職抄家,郁郁而終。一代紅頂商人,最后無人收尸,草草葬于亂葬崗。
她還想起那晚以后,她竭力想要忘記發(fā)生的事情,竭力避免在工作時碰到李副經(jīng)理。但幾天后,她正加班整理核對客戶信息,李副經(jīng)理過來了。
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郝麗,我和你堂哥是老同學了。工作上的事,我肯定會照顧你。不過啊,他把手從她肩膀上抽回,撣了撣,我還是得提醒你注意和人——特別是和男人之間的分寸。姚隊長給你買飲料那次,我看到了。
換做現(xiàn)在,她肯定會義正言辭地告訴他她和姚亞軍沒什么。她不過是肚子痛,才坐了他的車,喝了他給她買的飲料。但那時,她只覺被釘住了。他是在證明她是個隨便的女人,他不用再為他的行為負責。可他又有什么資格在吻她后再這樣判定、侮辱她?但最叫她氣憤的還是她自己。她為什么沒有推開他呢?咬他、踢他,哪怕大叫一聲也好。是因為害怕?虛榮?還是因為她果真如他所說是那種隨便的女人?
一旦有了這種想法,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?伤茉趺崔k?她不可能報警。一想到李副經(jīng)理會說她是自愿接受了他的吻,還有她主動坐了姚亞軍的車,她就全身冰涼,難受得無法呼吸;更不用提報警后可能會帶來的莫須有的指責以及一系列麻煩;她也不可能告訴丁驍、堂哥以及父母。所以,她能做的只能是打掉牙齒往肚里咽……
到達萬泰大廈的時間尚早,皮包里手機震動了幾下,她打開,看到丁驍問她源源的水杯在哪里?又叫她不要忘記晚上接源源。
多年前,她提出辭職,家里人大多持反對意見。堂哥那自不用說,先前幫了那么多忙,又聽說她干得不錯,直替她可惜,就連母親這邊都不同意。好好的,怎么說不做就不做了?你以為工作是兒戲啊,想辭就辭。這可是你堂哥托了熟人才有的。只有丁驍聽到電話那頭哭個不停的她,說,真不想做就不做吧。
他們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這一步的?此刻,她望著不遠處的那排玻璃柜。手機再次震動起來。她看到剛剛那段文字下多了兩張試卷的照片,照片下是一段音頻,她點開,聽到源源問她,媽媽,爸爸讓你看看我做得對嗎?
她沒有回,把手機重新擱進皮包。懷源源那會,一個朋友曾好心提醒她好好享受最后的寧靜時光。等生出來,可就再也塞不回去咯。她當時頂著個大肚子,一心只想著快點卸貨,好重新過上正常生活,哪里曉得朋友的話竟一語成讖。生下源源后,她從擔心他的體重、身高、健不健康,再過渡到擔憂他的學習成績,有沒有受別人的欺負……
有天,源源放學回家,帶回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表,斜上方寫著兩個碩大的字:正常。前一天,學校老師通知說孩子第二天會去一家機構(gòu)免費做一次測試。盡管她很清楚源源的情況,但看著這兩個字,她突然就窩火起來,誰他媽給他們的權(quán)利來定義她的孩子。就好像孩子的未來、前途全都濃縮成了這兩個字——正常。
她把那張紙撕爛,扔進垃圾桶,沒再向丁驍提起。她想都不用想,就知道丁驍?shù)幕卮。他會告訴她要客觀看待問題。再不就是,放輕松一點。就因為他沒有源源在他肚子待過十個月的那種羈絆,就因為他是男人,所以他可以輕輕松松地拋出那句話:放輕松一點。
她朝玻璃柜走近幾步。這時,她意外地發(fā)現(xiàn)那只棕色倉鼠居然在動。它從一堆木屑里鉆出來,爬到了玻璃柜中央的塑料滑梯上,滑梯是背對著她的,她繞過去,才發(fā)現(xiàn)它在嗅那只灰色倉鼠。
起先,她沒反應過來。她是過了一分鐘之后才反應過來的。那是具尸體,它大概已經(jīng)死了一段時間,整個兒干癟癟的。
淺色倉鼠還在嗅那具尸體,它嗅了會兒,無動于衷地跳開了,她倒吸一口涼氣。離瑞克英語下課還有兩個多小時。她的腦袋脹得厲害,直到現(xiàn)在她也不曉得出路究竟在哪。但至少,在瑞克英語下課前,她是一個個體——不是母親,亦不是妻子,一個完完全全獨立的叫郝麗的個體。